23、纪纲还乡

    纪纲还乡走的是运河水路,沿途的官员都知道纪纲是燕王的红人，争先恐后地准备名贵土特产讨好纪纲。纪纲此次省亲带了二十名锦衣卫校尉，千户沈文度、镇抚庞瑛等人随行。沈立度善长搜利民财，所到之处他都示意地方宫赠送奇珍异宝，并且亲自登记验看，地方官不敢得罪他，只好忍气吞生来替他搜罗。

   纪纲的船队来到济宁时，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，夜晚行舟不安全，纪纲决定在济宁停船休息，船刚靠岸，只见码头上一片灯火通明、人声喧吵，济宁州的大小官吏早已在此等候。纪纲被群星捧月似的，簇拥着来到太白楼，山珍海味、美酒佳肴，尽情地欢乐。第二天，船队扬帆北去，船上礼品早已堆积如山。

    济宁以北的运河有数处损毁之处，船越来越难行，纪纲索性改走陆路，船上的礼品足足装了六十马车，纪纲改乘一项八人抬大轿，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曲阜。游孔林、逛孔府，前呼后拥，好不威风。泰山是五岳之首，历代帝王都要到这里来朝拜祭祀。纪纲自幼就很神往，今日则心想事成，他登上了泰山之顶，张目四处眺望，忽然感到一阵悲凉；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荣华富贵能有几十年？瞬间之际烟消云散。纪纲望岩绝壁上那一棵傲然挺立的孤松，不由的岩有所思，它的生命之源来自何处呢？为何能在石缝中顽强生有呢？

    济南是让纪纲感到无比亲近的一个泉城，济南有七十二泉，泉泉都日夜不停地流淌着清冽的泉水，泉水似乎有灵性，它清洁甘甜，无穷无尽。当年，纪纲、穆肃、高贤宁在这里读书的情境历历在目，转眼不到十年工夫，济南的巡抚也对纪纲唯唯诺诺，言听计从。纪纲短暂停留之后，归心似箭，无心在济南游山玩水，他不顾济南府大小官吏的诚恳挽留，匆匆还乡。

    金蝉早已接到丈夫锦衣还乡的消息，燕王在南京登基之后，她的公公纪典就从风罗燕返回宿安，因丈夫长年不在家中，金蝉就带孩子在风罗燕爹娘膝下消磨时光。天下太平以后，逃难避祸的人们也开始陆续地返回家乡，朱家河岸一溜十八寨渐渐有了饮烟。临邑的寺庙很多，有兴国寺、兴隆寺、福安寺、玉皇庙、龙王庙、弥陀寺、华严寺、北极庙、水月寺、圣贤寺、三皇庙等等十几处，很少有人敢到这个密林深处的洪坛寺来烧香拜佛。

    金蝉虽然已经是为人妻母，风罗燕和洪坛寺毕竟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，她常领着孩子到洪坛寺烧香拜佛。洪坛寺虽然规模不大，寺里的和尚却有九位，主持是一个叫应文的年青和尚，另外分别叫应能、应贤、雪和尚、云门僧、东湖樵夫，最让金蝉好笑的还有叫老补锅、马二子的，五花八门，稀奇古怪。金蝉知道丈夫这一次回乡来接自己和儿子去南京，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，她打算与应文、应能等人告个别。

洪坛寺里的和尚都知道金蝉是风谷子的女儿，平时，他们总爱逗金蝉的儿子取乐。到洪传寺里来进的善男善女大多都是风罗燕庄的人，外人没法到这里来。金蝉领着孩子刚刚进入寺庙，正巧碰见应文和尚打坐诵经，金蝉说：“应文师傅，功课做完了吗。”

    应文一阵颤抖，他急忙用肥大的僧衣袖子拂了拂脸腮，金蝉觉得挺纳闷，以前她来进香时，应文和尚对她一直很和善，她不经意的看了一眼，忽然发现应文和尚脸腮上还挂着残存的泪痕。金蝉先是一怔，继而暗暗发笑，心想：真是奇怪，和尚不是四大皆空吗？他怎么还偷偷哭泣呢？大约是思念起家中的爹娘了。

    金蝉在香炉里插好香以后，双手合掌，默默地在心里说：“大悲大慈的菩萨啊，保佑我们母子吧，菩萨有灵验，等我的丈夫给你重塑金身……”金蝉许完愿，应文正在逗着自己的儿子玩。金蝉笑道：“应文师傅，我这次来来上香，是向你们辞别的。”

    应文双手合掌道：“阿弥陀佛。你是想带孩子回婆家吗？”应文知道金蝉的婆家在宿安。金蝉喜欢道：“先回婆家住几天，过些日子就跟随丈夫到南京城里去住了，我丈夫快回来了，他是专程来接我们母子的。”

    应文和尚惨然色变，默然地呆在那里。应文和尚早就知道金蝉的丈夫是燕王的锦衣卫指挥使，没想到纪纲竟然来临邑了。金蝉不知道应文和尚为何变的如此模样，问道：“应文师傅，你得病了吗？”

    应文和尚叹息了一声，默然地掉头而去。应贤、应能过来打趣道：“应文动了凡念，我们二人劝他，他还训我们一顿。佛本在心不在天，心中无佛何用念？”

    金蝉惆怅地说：“我也不愿意去南京，人生地不熟，不如在家守着爹娘过日子好。”

    应能连忙双手合掌道：“阿弥陀佛，善哉、善哉。”

    金蝉许完愿，高高兴兴地手牵着儿子往回走。洪坛寺四处环水，东西北方都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水泊，水泊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苇。只有通过朱家河才能进入寺庙。风谷子已经等待多时了，他抱起外孙亲了亲，又对金蝉说：“时间不早了，赶快上路吧。”

    金蝉望着父亲已经发白的鬓发，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愁楚，她有满腹的话想跟爹娘说，可是，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。金蝉揽着儿子说：“风宁，快叫爷爷奶奶。”按照纪纲临走的吩咐，金蝉一直让儿子喊风谷子叫爷爷。“爷爷、奶奶！”儿子稚嫩的声音刚落，车把式长鞭一挥，驾车而去。

    金蝉回到宿安的第二天，纪纲回来了，金蝉望着浩浩荡荡的车队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六十多辆马车拉回家的礼品，一箱一箱的码放在院子里，目不暇接。丈夫威武了许多，她觉的很陌生，特别是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员们对丈夫那种阿谀奉承的样子，让她感到十分不自然。让她感到最刺眼的是那些脚上穿着白靴的锦衣卫，按照临邑的风俗，只有家中死老人才穿白鞋，锦衣卫那晃来晃去的白靴让她感到非常心烦。

    晚饭以后，喧闹的院子才开始渐渐安静下来。儿子已经睡熟了，金蝉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。纪纲带着一股酒气进来，将金蝉搂在怀里，金蝉将头伏在丈夫的怀里，侧着耳朵去听丈夫那里“砰砰”乱跳的心。新婚之夜，她就是这样伏在丈夫怀里听他的心跳的。

    纪纲用手拂着妻子的脸腮，久久地注视着妻子那双美丽的眸子，他从妻子那一双清彻如水的眸子里读出了她的心思，妻子比他离家时更加俊俏了，她那丰满的双乳，柔轻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，让他浑身颤栗。他知道妻子很不容易，有满腹的话要对自己诉说。

    忽然，金蝉的手触摸到丈夫背上那累累的伤疤，金蝉的手忍不住哆嗦起来，眼里流下泪来，低声抽泣道：“师兄，伤疤还疼吗？”纪纲一边用手替妻子抹泪，一边宽慰道：“肉皮与树皮一样，砍它一刀，它就流血，流完血，伤口就长疤，一点也不疼。”

    金蝉知道是丈夫安慰自己，就哭道：“人那能跟树比？净胡弄人。”说到这里，金蝉忽然触摸到丈夫腰上拴着一个布袋。她解下来一看，原来是绣着两只鸳鸯的香荷包。金蝉疑惑地问道：“师兄，你怎么有这东西？”纪纲的脸色发赤，掩饰道：“整天跟皇上在一起，皇上赐的，说这东西对伤疤有好处。”

    金蝉将信将疑，她早就给丈夫绣好了鸳鸯荷包，一直没来得及给丈夫。她将香袋翻过来一看，背面竟然还绣着“如意”两个字。金蝉心一阵颤栗，难道丈夫又找了另外的女人？金蝉不敢再往下想，两只眸子里涌出泉水似的泪水。

    第二天，纪纲一觉醒来，妻子已经不见了，他急忙穿衣起床。忽然发现自己的香荷包不知什么时候被调换了，他双手捧着妻子的荷包在鼻子上嗅了嗅，立刻感到了一股沁人的奇香，他翻过来一看，只见上面绣着“金蝉”两个轻巧的小字。纪纲轻轻地叹息了一声，急忙穿衣起床。儿子纪宁长的虎头虎脑，他正偎在金蝉的膝下看着家人在清点堆在院中的礼品箱。每打开一只木箱时，里面大多数是金银之类的财物，有的还藏有奇珍异宝。金蝉和儿子看的如醉似痴。

    纪纲弯腰抱起儿子亲了亲他那细嫩的脸蛋，胡须扎的儿子直躲闪，纪纲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歉意，他用眼睛瞄了瞄妻子的脸腮，竟然发现竟有几处渗血的伤痕，纪纲后悔不已，心里直骂自己粗噜。风宁呆呆地望着纪纲，以前，母亲经常给他说起爹爹多么英俊潇洒，自己一直很渴望见到他。昨天，当那么多官员成群结队地簇拥着爹爹回家时，吓的他竟不敢抬头看爹爹长的是个什么模样，现在，他才发现爹并不多么英俊，他那一双浓眉大眼，那笔直的鼻梁上还长着一颗黑痣，他很讨厌爹爹嘴巴上那些胡须，象钢针似的扎的自己脸腮生疼。最让他感触的是爹爹那双有力的胳膊，抱人象一铁匝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 纪纲轻轻地拽了一下金蝉的衣角，眼睛示意妻子回屋里。金蝉回想起他昨晚那种疯狂的蛮劲，脸腮腾地红了，她害怕外人笑话，连忙抱着儿子进了屋。纪纲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黄花梨木箱子来，掏出随身带的钥匙将锁打开。金蝉一看，不由的目瞪口呆，箱子里尽是奇珍异宝，她连做梦也不曾梦见。纪纲拿起一颗鸽蛋似的珠子悄声说：“这是一颗龙珠，乃龙所吐者，种千亩木奴，不如一颗龙珠。”说罢，纪纲又拿出一块黄色的，类似蜡状、象石头似的东西说：“这叫龙涎香，是龙从嘴里吐出来的，世间少有的奇珍。”说完，纪纲又拿出一只类似羊角似的东西说；“这是龙角，能包治百病……”。

    金蝉渐渐从惊喜中清醒过来，悄声说：“这么多奇珍异宝，你是从何处弄来的？咱们这里穷乡僻壤，你弄这么些东西回来干什么？”纪纲得意地笑道：“别人送的，不要白不要，再说，这些东西都有灵性，谁家富贵它往谁家跑，你挡也挡不住。若是败了家，你留也留不住它。”

    金蝉叹道：“咱们是平常人家，这些东西多了会招祸害，你整天与皇上在一起，你把这些东西送给皇上吧。”纪纲笑道：“皇上不稀罕这些东西，皇宫中的奇珍异宝堆积成山，皇上要的是江山美女。”纪纲又安慰道：“你别担心，皇上怎么知道咱有这些东西？皇上还亲口跟我说，我杀了人也不偿命。”金蝉陡然变色，她不相信皇上会说这样的话，若是功臣都杀人不偿命，天下还不乱了套了？她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儿子，迷惑不解地望着丈夫发呆。

    纪纲担心吓着妻子，连忙安慰道：“师妹，你别怕，我不会轻易随便乱杀人，我只是随便说着玩的。”金蝉叹息道：“天子嘴里无戏言，皇上怎么跟你说这样的话呢？自古都是富贵生贪欲，骄奢失民心。”

    纪纲心中猛然打了个激凌，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，就连朝廷里的那些文武大臣，见了自己也是唯唯诺诺，小心奉承，他又想起父亲经常跟自己说的一句话：最亲莫若父子，最近莫若夫妻。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父子亲，夫妻爱更真诚的了。

    纪纲见天色不早了，携妻儿一同去拜见义父。穆家对纪家有恩，不能让人骂自己眼狼。穆谦和昨日已经过来看过纪纲。纪纲拜见穆谦和以后，将五百两白银给他留下，托言穆肃捎回来的，当初，若不是穆谦和让自己陪同穆肃读书，自己就不会有今天。

    银珠的女儿与金蝉的儿子同岁。她长的英俊灵气，一双大眼酷似银珠。唯有她那活泼好动的举止中隐隐透出她身上留有蒙古民族的遗风。金蝉非常喜欢这个孩子，进门以后她就揽在自己的怀里。银珠给女儿取名叫金珠。金珠性格象个男孩子，她与纪宁在一起玩耍时，每次都是纪宁吃亏，时间久了，纪宁事事都得让着金珠。

    银珠见纪纲锦衣还乡以后，心里一直酸凄凄的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，直埋怨穆肃寡情薄意，扔下自己母女多年不回乡探视。最让她伤心的是她从穆肃的信中得知：穆肃竟然还娶了妾，唯怪他不肯回乡探望自己母女。想着想着，银珠忍不住偷偷地抹泪。金蝉以为银珠思念丈夫，就轻声劝了几句。银珠一听哭的更厉害了，抽泣道：“姐姐，你不知道，穆肃那个没有良心的在京城娶了妾，早把我们母女忘在脑后了。”

    金蝉吃了一惊，劝道：“男人长年在外面，收个妾也在情理之中，只要他心有你们母女就行了。”银珠反言相讥道：“你是饱汉子不知饥汉子饥，倘若纪大哥也在外面弄个妾，你心里会怎么想？”金蝉忽然想起那个绣着“如意”二字的香荷包，心里一阵发冷，是啊，万一丈夫收了妾，该怎么办呢？

    正在这时，纪纲踱步走进来，银珠一见纪纲，忍不住哭的更伤心了，她觉得自己很委屈，凭什么男人能在外面录欢作乐，留下自己在家里给他守贞节牌坊呢？银珠越想越有气，她猛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，问道：“纪大哥，你什么时候回京城？”纪纲心中盘算了一下，答道：“二十天吧，二十天以后我就回京城。”

    银珠说：“纪大哥，我想求你一件事，你务需要答应。”纪纲不知道她说什么事，不敢冒昧地回答。纪纲瞅了瞅妻子，意思想弄明白是什么事，不料，金蝉却柳眉倒立道：“妹妹，无论什么事，姐姐替你做主，我替他你答应了。”

    银珠说：“纪大哥，我想随你一同去南京找穆肃？”纪纲笑道：“行啊，这件事也就是顺便捎个脚，有什么不行？只是你这样贸然去南京怕没处住？”

    银珠冷笑道：“他有地方养妾，就有地方养老婆孩子，他若是敢说个不字，我就到皇上那里去告他。”纪纲心中一阵发颤，若是金蝉知道自己收妾的事，她会是怎么样呢？她还会跟随自己去南京呢？想到这里，他决定将如意的事隐藏的严严实实。

    回到家中以后，纪纲见父亲仍不停地指挥着家人干活，心中不由的升起一股快意，父亲操劳了半辈子，都是替别人管理财物，今天，他终于可以管理自己的财物了。父亲是个理财的好手，他理财从未出现过差错，有一次他给穆家结账时亏了银子，他一声未吭，用自己半年的汗水钱填补了亏空，这件事让纪纲非常感动，父亲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人，父亲人穷志不短，从来不贪图别人的便宜，他与穆谦和相处几十年，从来没说过穆谦和一句坏话。

    纪典用手抚摸着孙子的头对纪纲说：“这个孩子原说要姓风，因为你多年不在家，你丈人非要让他姓纪，你丈人对咱纪家有大恩呀，你什么时候去拜见你丈人。”纪纲连忙答道：“爹，我已经跟金蝉商量好了，打算明天就去风罗燕，你就放心吧。”

    纪典抚着孙子的脸腮仔细端祥了一会，又说：“孩子今后就叫风宁吧，他自幼生长在风罗燕，是你丈人心肝宝贝。”纪纲心中一阵激动，他理解自己的父亲深明大义，就说：“行，就依爹说的，今后就叫他风宁吧。”

   金蝉又高兴，又感激，她拉着儿子的手笑道：“姥姥以前骂他，说他是：外甥狗，吃了喝了拿着走。这一回改姓风了，看姥姥还骂不骂了。”纪纲笑道：“姥姥疼外孙，没有二心，宁儿随了姥爷的姓，就算是过继给风家了，今后，风家的香火就有人继承了。”

    纪纲话头一转，又说道：“爹，我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老人家商量，我已经托人在临邑城买了一处宅院，我跟金蝉走了以后，你就搬到县城里去住吧。”纪典想了想，问道：“咱宿安街这个家怎么办呢？房子没人住就会倒塌。”

   纪纲又说：“爹，咱这个宅院该修缮了，你先搬到县城住，这里先让族人住着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。”纪典觉得儿子安排的挺有道理，就说：“行，就这么定了，这件事按你的意思办吧。”